或许就是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陌生那天开始的吧。
这不是我的身体。
恶心不断、呕吐、嗜睡、味觉变化,失眠、胃胀、乳-房胀痛、身体浮肿,腹部隆起,惯用的姿势需要变化,重心也发生偏移……她的身体好辛苦,好像用尽全力在排斥这个孩子的存在,又或者,她的身体被这个孩子接管了。
田中遥对着镜子,好像看见从前的自己在后退,在变得遥远。
她有那么爱姜承吗?她不是应该更爱自己吗?为什么她会因为他说想要孩子而藏起那种抗拒呢?又或者,真的只是因为姜承吗?
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,在安抚她,在拥抱她,在亲吻她,但她听不见也看不见,因为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是他感觉到母亲的排斥了吗?
为什么他不肯出来。
田中遥记得生产那天灯光白得刺眼,记得一个女人的尖叫,不过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声音,只记得很久很久之后,一个婴儿发出啼哭声。
终于结束了。
不,没有结束。
她还在失眠、易怒、不安,还在疼痛难忍,还在持续不断地坠落。医生说,这是产后抑郁。好不公平。好不公平。为什么是她承受这一切?没有人告诉她会是这样。
但这个戳一下就会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吗?
好漂亮。
田中遥想,她应该学会爱他,也许爱上他一切就变得不同。
她的孩子在长大,一岁、两岁、三岁……
他叫她妈妈,但很多时候她需要在他叫上好几遍后才听见似的,迟钝回应他。就好像她用尽一切方式去证明自己爱他,也始终摆脱不了那种微小的抗拒。
难道她还是不爱她的孩子吗?不,她爱他。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
她要怎样才能停止这种糟糕的状态?
没有人告诉她,她必须自己找到答案。
直到有一天,从未停止对她表达爱意的丈夫突然对她说:“我们分居吧,遥。”
他平时喜欢用中文叫她阿遥,但这天他用日语叫她的名字。
田中遥听见这话的瞬间,仿佛感觉到周身紧紧压着她的某种东西碎裂开,她松了口气。
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吗?一直以来她用尽一切方式去证明自己爱的人不是她的孩子,而是她的丈夫,她抗拒的也不是她的孩子,而是她的丈夫。
他早就知道了答案,却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没有告诉她,那为什么现在忽然这样说呢?
“我要带走他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